Janfeichen Janfei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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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看卡帕的黑白照片,那些战地照片,失焦的,曝光错误的,甚至人像也扭曲的,却那么真实,那么震撼.

我不知道色盲的人是不是看不到别的颜色,还是他们只是分辨不出别的颜色,<阳光小美女>里面那个发哑誓而为了进飞

行学院的小伙子,因为色盲而痛失机会,恼怒不已,其实,我觉得,如果眼睛里色彩更单纯一些,也许可以飞得更远.

有的顽皮,有的严肃;有的正襟危坐,难以接近,有的却触手可及,真诚可亲.

有的滑稽可笑,乐不可支,有的一脸忧愁,艾艾自怜;有的愤怒,有的恬静.

有的象隔壁每天上学路过我门口的少年,羞涩而又孤独,有的则如同班级里最风骚的那个女生,呼朋唤友,宝马香车.

有的,那么美,好像希腊神话中那个爱上了自己倒影的少年,翘起修长的莲花指,轻轻挑起阵阵微风,有的,却那么粗陋,是

唐代游侠列传里面的虬髯公,粗粗喳喳,尘灰满面.

有的云,是被生活所迫的潦倒男子,拖家带口,出行游玩也愁眉苦脸,有的云,是唐璜里面的花花公子,谈笑生风,八面玲珑.

还有的云,是手握巨锤的天神,雨暴电闪,大罗金刚,有的,则是牡丹亭里追寻香魂的柳梦梅,哎呀的一声,甩动长袖,念白流

动,墨扇翻飞.

有的,是老爷车,吭哧吭哧地慢悠悠散步,老态龙钟可是派头十足,有的,是布加迪威龙,华贵时尚,一溜烟的拖曳着尾灯,在

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消失.

有的,是狂想曲,波希米亚般地激情四射,有的,是小夜曲,委婉动人,如歌似泣.

有的是杨凡,普通,无趣,功力深厚,有的是秦歌,帅气,豪爽,功夫稀松.

有的云,是多年前的我自己,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展起冷峻的翅膀,风云变幻,轻身前进,象卡帕,不甘心留恋同一个地方,东

飘西荡,随心所欲;有的云,是现在的我,平凡冷静,收起飘逸的云展,变做厚厚的一团,绵软敦厚,应付自如,天边的一道彩虹

也惊喜地咧嘴憨笑,小心赶路,留意风景.

留恋一朵云,因为,你再也看不到它了.

    很久没更新博客了，说不上是自己忙于生计还是无话可说，也许更是变得麻木了。打开久违的首页，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空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关注这个孤僻的角落。

    看了老友血蝴蝶的博客，突然发现过去的时间里，大家都经历了很多，只是由于自己生活的平淡和忙碌而忽略了外面的改变，每个人的生活都那么迥然不同，不管近在咫尺还是千山万水，所以我们注定是孤独的。想到去年五一时候到北京的情景，仿佛已经过了很久，站在迷笛巨大的舞台下，初夏的阳光、纷乱的手臂和泉涌似的音乐好像是年代久远的明信片，陌生而又温暖。我们不应该太多留恋过去，回忆中的一切往往都不真实，已经添加了我们一厢情愿的意志，但是现在和未来更不真实，因为真实经常藏在虚假的表象下，很难辨认，我们本以为自己掌握和了解了一切，而实际上，现实就像一个陌生人拿一张陌生的名片，既无所知又无从猜测，我们只有等待，接过来看，选择是握手还是转身走人。

    最近一段时间，其实是从五一之后开始，工作变得异常紧张繁忙，好多时候都到了做不下去的程度，但是挺过来之后又没什么了，然后继续下一个赛点，这种生活可能没有终点。端午节的时候去了下阳朔，时间不长，但是被阳朔慵懒的阳光和山水浸过后，人也仿佛清洗了一遍。之后，每次开重要会议、电脑前写材料、电话里谈事情的时候，思绪常常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碧翠的山水中，在溪流中漂浮，在古街上游荡，每每这时，我会渐渐慢下来，给自己几分钟走神，想念一些曾经的快乐时光。所以，我现在基本上已经蜕化为那个故事中的小职员，紧张、敏感而又心力交瘁，同时却又很坚忍，百折不屈，刀枪不入，每天回到家，关上门再彭地变回我自己。

    某日突然看到了丽江雪山音乐节的海报，巨大的舞台、灯光和狂欢的人群象电影放映一样扫过我的脑海，当然，我还是没有这个时间，而后来，音乐节也由于种种原因取消了。最近很少听东西，国内的那些乐队那些人很久没关注了，国外的也一样，只是在地铁里突然听到某个小青年的重金属手机铃声会很兴奋。好久没伤感过了，我觉得人可以不兴奋，但是不能不伤感，伤感说明你还有梦想，有一个纯洁不容扭曲和妥协的希望。直到某次路过某个不熟悉的街头，痛苦的信仰吼出来的那一句，你的热血哪去了？一把锤子一样狠狠敲在心头，象我一样的人们，已经不敢再提热血这个词了，曾经的那些不眠的夜晚、疯狂的表演、简单的狂妄、远大的雄心早已变成了不值一提的过去，深藏在心底，只在某个酒醉呓语时拿出来显示自己还有过不平凡的片段。那个老练地穿梭职场的人，那个饭桌上高谈阔论的人，那个遇人彬彬有礼处事文明得体的人，那个理智清晰平静干练到近乎冷漠的人，是我吗？总表现得仿佛尽在掌握洞悉一切，无所畏惧也无所依赖，独立而高大，可是，我的热血哪去了？

    事隔十几年，终于重看了一遍路学长的《长大成人》，那些人那些往事在多年以后，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斑驳得不忍细看，太多喜悦太多遗憾只能放下，轻装前进，只是留下一个个线索，待某个特别时刻突然打开，提醒自己不要彻底忘记。一次次放下之后，变成了现在样子，这是我们希望的样子吧，一个个的选择引导我们走到这里，没必要抱怨什么，只是，曾经的那些青春，那些激动，那些热血已经散落在岁月里。而到了明天，我将还继续面对无穷尽的数据和报表，变成那个攻无不克的人，只是在瞥向窗外时，在那些间隙里，眼神开始迷离，象是一个若有所失的人，因为茫然而陷入短暂的不安。

    我跟着那个人七转八转的走了好久，最后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停车场，杂草丛生，翻过铁丝网进来，空地上堆满了轮胎和零件，在停车场的一角有一间车库，门上铁锈斑斑，应该也废弃不用很久了。我们来到门口，他摸出一把很大的钥匙开了门，小声说，请进吧。

    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在一间匹萨店里聊了好久，我们谈得很投机，我甚至把我的故事都告诉了他，听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开始说他的什么发明，什么光粒子，什么生物波，我听得一头雾水，他把他的那个什么人类的奇迹说得天花乱坠，我毫无兴趣厌倦得想要离开，但是他神秘地看着我的那一幕却印象如此深刻，我的脑子里到现在还不停地盘旋着他凑过来说的那句话——我能帮你找到她。

    在他的带领下我犹豫的走了进去，没想到这间车库里面还很宽敞，他摸索着推开墙壁上的电闸，膨的一下眼前一团光晕，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悬在房顶的两盏硕大的镍光灯把室内照得很亮。在我的前方有一个弧形的钢架，用几根钢柱支撑起来的，从钢柱上延伸出数不清的各色电缆连接到钢架下面的一台庞大的仪器上，我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眼中闪着无比欣赏的光芒，拉着我走上前去，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滴的一声那仪器上面无数的灯开始闪烁，变得光怪陆离，如同它苏醒过来一样。看吧，他激动地站在那台怪物前面说，这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发明，我用了一辈子创造它，它简直难以置信，看我满脸迷惑的样子他笑了起来，清了清喉咙用抑扬顿挫的语气开始给我解释。

    人脑是个非常复杂的器官，他试探着从我容易理解的地方讲起，而且每个人的大脑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进行识别的，可以说每个人的大脑都贴着唯一的标签对每个人进行标识，而这个标签，他走到铁架的中央，那上面悬下来一束红色的电缆，那末端连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头盔一样的东西，他把头盔戴在头上，指着仪器上的一块暗绿色的屏幕，那上面开始出现杂乱的图形，不停变化，我疑惑地看着他。这个标签就是人的脑电波，屏幕上面显示的就是，不过这是种生物波，它是极其复杂的一个各种频率的波的集合，任何时刻都在发生变化，而这台机器，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激昂，可以记录和识别人的脑波，最了不起的是，他伸开双臂，它甚至可以追踪到每个人的特定脑波，从而不管那人远在天边都能找到他。我该怎么找到她，我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人脑的电波是辐射出去的，他收回目光看着我说，当两个人站在一起，甚至只是谈话聊天的时候，他们的脑电波会被对方接收，从而储存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台仪器可以将人的脑波用巨大的能量发射出去，而你要寻找的那个人的电波就是座标，无论千里遥遥还是隔山跨海都能让你瞬间来到那人的身边。我听懂了最后一句，心头狂跳，看着他目光所向的遥远的黑暗，仿佛一个伟大的时刻即将来临，我感到一阵眩晕。

    可惜的是，他眼里的光有些许暗淡，我的研究还没有完全完成，宇宙是二维的，时间和空间，因此，定位到那个人的坐标也许不是现在。那会是哪，我打断他的话急切地问，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将来，他有些沮丧，我现在还不能准确定位现在时空的脑波坐标，穿越时空还要恪守开普敦定律，要和现在的时间进行换算，因此，在其他时空你可能感觉过了很久，但是在现在，在这里，他严肃地看着我说，只有四分之三秒。

    四分之三秒之后呢，我的喉咙发干，手也开始颤抖。之后，你还是会被传送回来，他回答说，但是那个人在你脑中的所有信息将因为发射波的干涉而彻底消失，她对你来说会象蒸发掉一样，毫无痕迹。那么，他仔细地看着我，你要想清楚要不要这么做。你说总共是有多久，我看着那个古怪的头盔，有四分之三秒是吗，只有四分之三秒，他点头。那开始吧，我深呼了一口气，足够了。

    她就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淡黄色的苦艾酒，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左边的头发挽到了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耳环，眼睛象蒙了一层水雾，湿湿的，亮亮的。我走进酒吧，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激动我在吧台旁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努力不去看她，老疤递过来一杯酒，我一饮而尽，手指冰凉。

    等我开始平静下来转过头去看她时，虫子已经坐在她的身边，小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她不停的笑。我不动声色地慢慢走过去，假装玩角落里的弹子机，虫子没有注意到我，此时他正指着老疤对她说着，那个人是老疤，他是个杀人犯，几年前从外面跑到这里来，他有一把用人的腿骨做手柄的刀，我亲眼看过的，不过他现在用它来切奶酪，她用手遮住嘴轻轻的笑着，盯着吧台后的老疤，不可置信般地摇着头。我在一旁听着虫子在一边跟她小声说笑着，一一指着酒吧里的人给她看，指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停住了笑容，直直地看着我，这让我很不舒服，使劲地拍着弹子机。后来我听到虫子约她晚上去赌场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个家伙都是骗女孩子到赌场然后再利用她们的。

    我径直走过去，在虫子对面坐了下来，虫子警觉地看着我停住了说笑，我转过头去看她，她怔住了，我感觉眼中的杀气也慢慢变得柔和，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看着她轻声说。她脸上布满疑惑，本能地躲避着我凝视的双眼，没等她说话虫子已经不快地站了起来，滚开，我侧了下头对虫子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她，你是谁，她有点慌乱的问我。虫子的脸涨得通红，恼怒地瞪着我，这时候我已经听到猛犸在那边大呼小叫的了，老疤，你个老小子，我的酒呢。

    我和猛犸再次痛打虫子和他手下的时候，她一直惊恐地在一旁看着，被眼前的一切弄得不知所措。当我坐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面带警惕地看着我，我不能不激动，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我或清冷或深沉的梦中的面孔，但是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百般磨难，千山万水都无从说起，只是那么看着她。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大段的沉默过后我对她说。

    当她白色的裙裾再次在泛着油光的石板路上不住飘动，当她的脚步再次在这条路上哒哒作响，我的头脑有点恍惚，已经分不清哪是回忆哪是现实，猛犸在一旁嘀咕，这次我没有打断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当她来到那栋装饰壁灯的公寓走上台阶的时候，我也停住了脚步，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她转过头来平静地对我说，我看着她，不管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了明天就全都无所谓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我的心一阵抽紧，这是个奇怪的地方，明天就都结束了，她回转身子走上去开门，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了，最后一句象是对她自己说的，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猛犸推了推呆住的我，咱们怎么办，他小声说，要等到明天吗。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能继续她的旅行了，我轻轻舒了口气，跟着我坐在这里等着明天吧，我拉着猛犸坐在那石阶上，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如果我有那么久的时间的话。

    白色的石条搭建的房屋，安静整洁的小路，男人们身着黑袍往来穿梭，长长的胡子。四角立着尖顶立柱的清真寺里传来悠扬的圣歌，那歌声朴素，苍老，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一轮紫色的太阳慢腾腾地从城市的一角爬上来，照亮了尼尚塔石的红顶老房子，所有的房子都石制的墙面，阳台装饰着花纹状的黑色金属栏杆，每扇窗户都摆满了鲜花。红白色的有轨电车从身边驶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在这个平和的清晨都打开了门窗，我沿着碎石路走着，报童手舞着报纸清脆地吆喝，她从对面走来，脚步轻快，红色的裙裾映满了我的眼。

    你从哪来，我们走到山顶眺看着视整个城市的时候，她侧过头来问我，我望着远处有方方正正白墙环绕的白顶清真寺，我来自一个古怪的小镇，她很好笑地看着我，什么样的小镇，她问，只是个普通的小镇，我说，没什么特别的，也就因为太普通了所以才显得古怪，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就象这里一样，她点点头，我喜欢这里，好像来到这里时间都放慢了。快看，她指着远处一条长长的海峡，那是博斯普鲁斯海峡，连接着欧洲大陆，我点点头，横跨在海峡上是一座雄伟的大桥，车来车往。你好像有心事，她收回目光看着我，别闷闷不乐啦，这是多美的城市啊。

    我们走上一条更宁静的小街，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我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在小街的两旁有几根高高的廊柱，上面爬满绿色的藤蔓，在道路的一边有几个阿拉伯人摆的小摊，架子上铺着白布，上面摆满银光闪闪的各种饰品，她笑着拉我跑过去，每件饰品都是银质的，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她拿起一支刻着阿拉伯文的手镯端详个没完，这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她问阿拉伯商人，时间没有尽头，那人回答，她念叨着，我喜欢这句话，她说。

    塔克西姆广场很宏伟，四周耸立着巨大的建筑，那是皇宫，她说，曾住着莫罕帝国的很多君主，辉煌的时代过去了。在城市之心的咖啡馆里，我给她讲起镇子上的事情，讲起猛犸，讲起老疤，甚至讲起虫子的故事，她饶有兴趣地听着，真想到那个镇子上看看呢，也许会碰到你，她笑着说。我们来到人来人往的街头停住了脚步，就在这里分手吧，她微笑着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陌生人，她说，看着她漾满笑意的双眼，站在夜灯初上的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我心里突然有点悲伤，走上去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她就坐在公园的石椅上，在一棵胡杨树下，垂下的长发挽到耳后，低头专心地看着一本书，明媚的阳光充满视线，轻风拂过，翻开的书页沙沙作响。

    我轻轻走过去，四周安静无声，在这个安详的午后，一切都象是涂上了油画般的色彩。她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愣了好久，她还是笑了，就象我们第一次在酒吧，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在河边的篝火前一样，那笑容似乎融解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切。我已经老了，她的眼神变得复杂，你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我摇摇头，你也没变，我说，跟我在镇子上见到你时一样。她无奈地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但还是愿意相信我说的话，我已经结婚了，她看着我说，我点点头，我嫁给了一个建筑工程师，他的工作就是在城市里铺设各种管道又不让这些管道撞在一起，好笑吧，她笑着说，我也笑了。这些年你都做过什么，她问，找你，我说。你找了我十年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十年，我轻轻念叨着，我应该没有找那么久，对于我来说只是很短的一瞬而已。

    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镇子，我问她，她的眼神有点迷乱，我不属于那里，她说，我不能永远的呆在那里，不告诉你是怕离别的伤心，她小心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会为了我走出镇子，会寻找我那么多年，对不起，我深深呼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我说，都过去了。我一次次的见到你，又一次次的离开，我看着她说，我以为它就象迷宫一样永远没有终点，也许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都过去了。

    公园里的光线开始变暗，火红的夕阳给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红彤彤的颜色，她的双眼在这一片红色中变得更加朦胧，象蒙了一层水雾，湿湿的，亮亮的。我肯定会记住你的眼睛，我说，即使什么都忘记了我也会记得。她又笑了，你会经常来看我吗，她看着我，说说你这些年的故事。我有点犹豫，不知怎么说起，这些年来遇到的人，到过的地方，象放电影一样呈现出来，红头发，小丑，阿古，水手，老人，一张张面孔从心底里闪过。那可是个漫长的故事呢，我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站在公园门口，那晚霞正光芒绚烂，她闪动的眸子里映满了那绚烂的光芒，我默默地看着她，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走过去轻轻抱了下她，她的眼睛开始变得湿润。再见吧，她轻声说，我凝望着那眼睛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如旧。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只阿拉伯手镯，那上面的文字霎那间变得如此清晰，那是说我要重新开始了吧，我边对自己说着，边迎了那开始亮起灯火的人来人往的街头走了上去。         

    广场上的人象涌动的潮水。

    我的四周都是身着节日盛装的人，五颜六色，脸上涂着油彩，巨大的条幅和数不清的彩色气球，我夹在人群中被游行的队伍推着前行，两耳充斥着音乐声、欢笑声，有人在广场边上点起了焰火，轰的一声巨响，一支火把状的焰火冲天而起，周围的人们大叫着捂着耳朵逃开。在这热闹非凡的街头，我是唯一一个不知所措的人。

    庞大的广场超出了我的想象，在广场中央矗立着巨大的青铜雕像，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教堂，在那背后是数不清的街道和房屋，我随着人群走过一座座建筑，一条条街道，有人抬着高大的耶稣像，穿着黑袍的教士走在人群的最前面，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迎来巨大的欢呼。黑压压的人群走到一个路口就被分开，象海水一样四散流去，我根本分不清方向，就跟随着前面队伍的导引盲目地往前走，慢慢地，人开始变得稀少，最后来到了一个绿树成荫的空地上。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说笑，空气中弥漫着郁金香的香气，小伙子们穿着马裤和白衬衣跳着一种古老的舞蹈，姑娘们花枝招展拿着团扇在旁边窃窃私语。

    我有点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呆呆的坐在一棵棕榈树下。一个红鼻子小丑装扮的男人冒了出来，跨在一只木马上扮将军，左冲右突，狼狈不堪，不一会儿在他周围就聚集了一群孩子和看热闹的人，不时爆发出阵阵的笑声。耍了一会儿，他又变魔术一样拿出一把小提琴来，拉着轻快的曲子，有人在一旁打着手鼓，人群立刻欢腾起来，男男女女全都跑到空地上开始跳舞。我觉得坐在这里有些尴尬，刚想离去，一个红头发的姑娘跑过来拉起我，把我拖到了人群中。站在手舞足蹈的人们中间，我好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不速之客，红头发笑着看我，示意我跟着她做，我笨拙地挺胸抬腿，惹得周围的少男少女不住大笑。后来，我们手挽手拉起圆圈来，不停的旋转，我抬起头来，天蓝蓝的，纯净得让人不敢相信，音乐和欢笑象泉水一样从周围冒出来，似乎永不停歇。

    夜晚降临，我看着空地上点起来的篝火，人们继续载歌载舞，我有点伤心，悄悄地走出人群，城市里灯火灿烂。刚走几步，红头发笑着走过来，你要走吗，她侧着头看我，我点点头。你要去哪，她往周围看了看，到处都一样呢，这样的狂欢要一直持续三天三夜，我还是点点头，我要离开这里，我说。去哪里，她继续问，我也不知道，我说，只是要离开这里。嘿，她又笑了，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这里不好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她，她停住了笑容说等一下，转身跑开了，一会儿，手里拿了一个包好的三明治递给我，还有好多路要走吧，行路的人，她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漾出笑意，不过这次她没笑出来，我有个哥哥，她说，整天满怀心事，最后离开家不知道去了哪里，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样子就像你，她又笑了，保重吧。

    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老人边说边颤巍巍的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火廉生了一小堆火，我往上拉了拉毯子向火堆凑了凑。夜里该凉了，老人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他的眼睛有些混浊，花白凌乱的胡子，年轻人，他沙哑地说，离开这里吧，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我望着河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的波光粼粼，这个桥洞却是黑黑的，夜凉如水，我又拉了拉毛毯，把身子蜷了蜷。从前这里不是这样的，老人吐了一口烟幽幽地说，混浊的双眼看着广阔的河岸，那时候我还年轻，跟你一样，以为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在乎。那个时候，我相信在城市的外面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在等着我，于是我告别相爱的姑娘，告别家人，一个人跑到外面去，不知道为什么，就象着了魔一样，嘿嘿，他干笑了两声拨了拨火堆接着说，其实外面何尝不是和这里一样呢，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同样的生活。我听得入神，后来呢，我问，后来，老人沉默了一下，四处漂泊，最后一事无成，两手空空的回来，说完老人盯着我，年轻人，离开这里吧，回家去，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我默默无语，我不能回去，不能就这么回去，我闭上双眼，睡意象沉重的铅门一样压下来，意识象跳动的火苗倏地被黑夜吞没，我一定要找到她。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老人已经不见了，我坐起来看着面前火堆的灰烬，站立起来，把毯子叠整齐放好，漫无目的地沿河边走着。这时的城市显得有些清冷，昨天狂欢留下来的痕迹到处可见，象卸妆后的女人，素面朝天，迥然不同却更加真实。我来到昨天的广场上，由于是清晨广场上还没有人，空空旷旷，我独坐在广场的石椅上，看着那尊孔武有力的青铜雕像，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舞刀呼喝的战士，我盯着那圆睁的双眼看了好久，至少，我还和他有一样相同的地方，那就是我们都是马上就要出发的人。

    餐馆的玻璃橱窗很大，明亮亮的，站在餐馆里可以看到整条街的人。这里上午一般都没有什么顾客，我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来到这间餐馆干活儿到今天就整两个月了，这里每天下午和晚上是最忙的，是以鱼汤而出名，据说配方独特，让人难忘，我喝过，又腥又苦，不明白是我的味觉退化了还是名不符实。这里的厨师叫阿古，有两撇很漂亮的小胡子，人很怪，而且做菜特别喜欢用胡椒，胡椒莼菜汤，胡椒牛排，胡椒旗鱼，他总说不加胡椒的菜根本没有味道，因为胡椒是上帝赐予的，我也很喜欢胡椒，所以我们成了好朋友。

    今天是我在这家餐馆工作的最后一天，照旧在窗口坐了一上午之后，当午后清闲的阳光充满整个餐厅，各色食客大快朵姬，窗外的路人来来往往，大厅里的唱片机沙沙响之后冒出慵懒的蓝调，我端着菜品穿梭在人们中间的时候，有时，我会感觉时间突然象浸在水中一样，如同电影的慢镜头，或快乐或忧愁的脸，或空或满的盘子，或整洁或狼藉的餐桌，阳光象探照灯一样缓慢的移动着位置，我眯起眼睛透过橱窗注视着过往的路人，光亮的皮鞋，严肃的礼帽，优雅的围巾，灰冷的手袋，一个个身影，一闪而过。当时间再次正常的时候，我已经脱下了那身可笑的侍者服，整理着自己的东西，餐厅里的灯光暗淡，门口华丽的彩灯无精打采的闪着，收拾完毕，我走过去跟阿古轻轻的告了别，阿古漂亮的胡子无奈的翘了两下，约我明天到他家吃晚饭，当我走出餐馆的时候午夜的街头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阿古是爱尔兰人，住在城市西北角的爱尔兰裔聚居区，我按图索骥的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那座可爱的小房子，阿古用热情的拥抱欢迎了我，他温文尔雅的妻子也友好地站在门廊上冲我微笑。果然不出所料，晚餐还是离不开胡椒。吃了一大块黑胡椒牛排、一份苏黎世奶酪之后，阿古又端来一盘奶油煎鱼，这可是用我们家乡的传统法子做的，你要用心吃啊，看着我捧着肚子愁眉苦脸的吞咽食物阿古大笑着说。你为什么离开这里，阿古的妻子关切地看着我说，我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阿古替我解了围，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呢，他饶有兴致地对他妻子说，从来到餐馆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外面，魂不守舍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疯子呢，阿古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妻子则瞪大眼睛看着我，为什么呢，她问我，也许有一天会看到某个我认识的人吧，我苦笑了一下，也许我真是个疯子也说不定，把两个人都逗乐了。

    吃完晚饭我和阿古在门廊上抽纸烟，我靠在门廊上的木栏杆上看着他贤惠的妻子手脚麻利地收拾餐具，端详着他这座小房子，阿古，我说，你有个很温暖的家。阿古翘了翘胡子表示赞同，也许你也可以拥有这样的一个家呢，他意味深长的吐了口烟看着我说，也许吧，我讳莫如深地点点头，陷入沉默之中。最后同阿古告别的时候，我们站在门前的草地上，阿古抱了抱我的肩膀，我知道在你的心里一定有什么忘不了的事情，白胡椒是不能用黑胡椒代替的，当你找不到白胡椒的时候，我亲爱的兄弟，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祝你好运，我会天天祈求上帝保佑你。

    我还要寻找你多久，一栋房子又一栋房子，一扇门又一扇门？还要多久，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黑漆漆的火车，夜灯遥遥的码头，沉醉的长街，疲惫不堪的轮船。

    我是黄昏时候来到这个边陲小镇的，这么几年不知走过了多少这样的地方，总让我想起遥远的那个古怪安静的镇子，如果此刻我还在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不再寻找转回头去，或者，我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待。我背着行囊来到了镇子上唯一的一间酒吧，里面灯光昏暗，坐下来要了杯杜松子酒，酒保走过来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我看到吧台后面的镜子里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形容憔悴，衣衫不整，那面孔如此陌生让我难以相信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潦倒的流浪汉。我不说话喝了很久，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脚步发飘了，我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老兄，这酒够劲儿吧，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说，我挣扎着翻过身来，身后站着一个水手打扮的汉子，条纹衫上满是污迹，蓬乱的头发，左眼蒙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他走过来的时候也是摇摇晃晃的，手里提着一瓶威士忌。我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行囊，你是谁，我问。老兄，那个水手左摇右晃地凑过来，伸出手想拍我肩膀，脚步凌乱怎么也拍不到。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扶着墙站好，老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盯着我看，你要去哪里。我看他喝醉了，没有回答，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嘿，我只想和你交个朋友，他在身后大叫着，我不认识你，我头也不回地走着。等等老兄，水手追了上来，我不是坏人，看，他举起酒瓶嘿嘿笑着露出黑黄的牙齿，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咱们可以接着喝酒。

    钟楼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就在镇子的最北面，是这个小镇最高的建筑。我和水手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在楼顶有个小小的平台，我们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可以看到视野中黑沉沉的一切，一直到巍峨的远山，它们在视线中就象图画书中巨大的黑色剪影，似乎任何东西都无法超越。水手把威士忌递给我，我灌了一大口，胸口腾起一团热气，浓烈的酒意象四周的黑暗一样弥漫着把我包围，我把酒瓶又塞给水手，他倒是很享受地喝了起来。

    老兄，水手口齿不清地转过头来看我，你怎么来到这儿了，嘿嘿，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看我没有回答他耸了下肩膀，接着喝酒。知道吗，水手仰着头看着钟楼上方的黑团团的云，月亮的光华隐没其中，很多年前，我还是个水手的时候，他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那段日子可真他妈的带劲儿，他又灌了口酒，抹了下嘴巴，你去过北冰洋吗，他晃了下头，也不等我回答接着说，那是个被魔鬼诅咒过的地方，那年我在的船队经过了那里，好家伙，遇到了大风暴，风把桅杆都吹断了，海水扑过来就变成一堆堆的冰粒子，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那个动静儿我一辈子都记得。老兄，我那个时候多年轻啊，他咧嘴乐了起来，那么冷，那么大的风暴都没事，就躲在一个木桶后面，一个大浪过来就把我打进了海里，那海水真冷啊，我死死地抱着木桶不放，就那么挺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了，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来到了一个小岛，真不象是北冰洋上的小岛，到处是鲜花，那种颜色我一辈子都没见过，绿树成荫，象是世外桃源，居然有淡水，我就躺在一条小溪里，那水是温的，要不我早就被冻死了，上帝保佑，他摇了摇头感慨着，走进去发现是个村庄，人们看到我都很高兴，拉着我往家里走，给我烤野猪肉，倒椰子酒，每天就象活在童话里一样，甚至有个美丽的姑娘说喜欢我，村里的老人在海图上指给我看这里的位置，你知道吗，他露出的那只眼睛闪着光，那居然是个海图上都没有的小岛，是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没人能找到那里，突然他眼里的光暗淡了下来，眼神中含着悔恨，我那时还年轻啊，身强力壮，一门心思的想坐着一艘大船，环游世界，寻取宝藏，等我体力恢复的时候就着了魔一样想离开那里，不顾岛上人的劝阻，在一个夜里偷了村里的一条小船就跑了出来，他眼里的悔意更重了，叹了口气。出来的时候，还是遇到了大风暴，小船被巨浪拍成了碎片，我的眼睛，他指了指带着眼罩的左眼，也是那个时候弄瞎的，还好最后被一个过路的船队救了起来，剩了半条命。我养好了伤，加入了那支船队，在海上一飘就是二十年，你瞧，他嘴角带着自嘲，现在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老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灌了口酒，我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个鲁莽的决定后悔了一辈子，我离开了船队一个人走遍了北半球都找不到那个小岛，它就象一个梦一样，醒来就不见了。

    钟楼发出撞击的巨响，我默默数着，已经午夜了，四周一片沉寂，风从四面涌进来，发出呼呼的声音，我收紧衣领，接过酒瓶又咽了一大口下去。老兄，水手已经醉了，含混不清地说，也许你和我一样是个流浪的人，我告诉你，他伸手去抓酒瓶却把它碰倒了，那酒瓶咕噜噜的从台子上滚了下去，良久，下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响声，这仿佛把他从沉醉中拉回来一些。走到不错地方就停下来，别指望前面还有什么惊喜，相信我，他嘟囔着，一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他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瞪大眼睛捕捉夜空中晃过的一颗流星，它倏然不见，我呆呆地看着它消失的地方不言不语。

    我还要寻找你多久，一栋房子又一栋房子，一扇门又一扇门？

    还要多久，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一

    我知道今天注定变得非比寻常，当我走进酒吧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

她就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淡黄色的苦艾酒，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左边的头发挽到了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耳环，眼睛象蒙了一层水雾，湿湿的，亮亮的。我是如此的注视着她，看她用手遮住嘴轻轻的笑着，那目光似是盯着吧台后的老疤，不可置信般地摇着头，转过头来小声的跟旁边的人说话，我才发现那个人是虫子，心里一沉。虫子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坏的家伙，整日混在酒吧里，我听猛犸说过，那些每天蹲在墙角发呆的俄罗斯人的毒品都是虫子卖给他们的。

    虫子象是很熟悉她似的，凑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一一指着酒吧里的人给她看，她专心地听着，看着虫子的指的那些人，不时地转过头来问着虫子什么，不停地笑。我弓着身子凑到吧台边找了张椅子坐下，老疤过来递给我一杯朗姆酒，我连谢谢都忘了说，紧张地侧过头看虫子他们两个人。这时候，虫子甚至在指我，低声跟她说话，她停住了笑容，直直地看着我，和我的目光相遇，我慌乱地避开那目光，闷头喝酒。过一会儿，当我再测过头去看的时候，虫子已经走开了，只有她一个人手托着下巴注视着酒吧墙壁上的各种涂鸦，不言不语。

    我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朗姆酒，老疤每次倒酒的时候都奇怪的看着我。我只觉得心跳得很厉害，头脑中一片混乱，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害怕而又温暖。如果说在我的生活中还会出现温暖这个词的话，那这温暖只会让我不安，让我想起童年时曾惊吓了我无数次的吊在天花板上的祈风符，它喑哑的响声常把我从梦里惊醒，误以为那是在空中悬浮的一只巨大狰狞的蝙蝠，白天里它却是可爱的脸谱模样，安详地看着我。这感觉如同被印刷板复制了一样，从我童年惊恐的夜里放到了这个多年后的下午，害怕而又温暖。

    猛犸栗色头发在我眼前晃动，每次注视着这团乱蓬蓬的东西我都会想起从前养的一只野兔，枣栗色的毛，象一团毛线球。他很沮丧的在我身边坐下，拿过我的酒杯一饮而尽，我知道，他又输钱了。你知道比好运气更好的东西是什么吗，猛犸眨着眼睛问我。我说不知道。是他妈更好的运气，他大叫，用拳头砸着吧台，不耐烦地喊着老疤，你个老小子，我的酒呢。

    我对猛犸说，今天晚上别赌钱了跟我办件事情，他被我严肃的样子吓住了，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不知道，只是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但是我没有告诉他这个不安的下午和她的出现，这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确认真的发生过。

    虫子握着一把刀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很平静，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我甚至出神地看着那把刀在黑夜的空气里滑过，闪出一条好看的弧光。侧身避开，出拳，我能清楚地看到虫子愤怒惊惧的眼神和飞溅的鲜血，奇怪的是，我的心里仍旧一片平静。猛犸在那边大呼小叫的把虫子的那些手下打得四处逃窜，肥大的身躯被巷子的灯光映得象画册上的飞象。我对虫子说，你走吧，这件事我管定了。

    猛犸喘着粗气走过来捶了我一拳，光看我打也不见你帮忙。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转身去看她。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不住的揉着被扭痛的手腕，慌乱的眼神象夏日里夜空流动的飞萤，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良久，她的惊恐让我手足无措。我笨手笨脚的去扶她，她礼貌地回避了一下，你住哪里，我问她，她的眼神有些许疑虑，没有回答，径直沿巷子走了下去。猛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我打了个手势，我们俩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走着。她的身影的清冷的巷子里显得那么孤单，白色的裙裾在泛着油光的石板路上不住飘动，我的心里很乱，不知道怎么办。猛犸在旁边嘀嘀咕咕的，发着牢骚，埋怨我带他出来做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我不耐烦的打断他。

    她在一座有壁灯的公寓门口停了下来，跨上一级台阶，又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我有点尴尬，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猛犸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要跟她进去吗。她突然笑了，示意我走近一些，我迟疑地走过去，谢谢你，还有他，她指着猛犸，我点点头。你们不是坏人，她说，但是有点奇怪，说完脚步轻快地走上台阶，砰地关上沉重的铁门。我有点发呆，猛犸过来拉我，她什么来头，他迷惑地问我。我看着面前的铁门缓缓的说，你有没有那样的时刻，很激动又很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你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能让你从此变得不同的事情，一辈子只能发生一次的事情。有啊，猛犸若有所悟，拿到一副好牌的时候。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问她，这只是个被人们遗忘的镇子。她抚着额角的头发盯着我看，不知道呢，原本是中途在这里转车，误了时间，发现下班车要一周后，很意外的来到了这里，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很不一样，脱离了外面的世界，这里的人也很不一样，比如你，说着她皱着鼻子笑了。我只是个坏小子，我抿了抿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这里有我的一切，我的房子，我的床，我的朋友，猛犸，她笑着点头。你喜欢这里吗，没想过离开吗，她眼睛闪闪的问我，离开这里我一无所有，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每座房子，每个人，我甚至知道布朗街的路灯是隔壁那个满脸雀斑的小混蛋用弹弓打坏的，我只能喜欢这里。她再次点头表示理解，我也开始喜欢这里了呢。

    虫子每次在酒吧看到我们都满怀敌意的冲我瞪眼，我不在乎，在这里，我也是不好惹的人。我和她常在酒吧里一呆就是一个下午，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头顶的小窗子照在咖啡色的桌布上，光线一点一点移动，从桌左到桌右，她拿一只杯子罩在那上面，把它留到晚上，她专心地盯着杯子说。怎么这里没有音乐，她皱着眉说，从前这里有台老式的唱片机，后来被老卢克弄坏了，他醉了，这里没有人会修。你去修，她盯着我看。我不会，我脸有点发烧，这个我不在行，那你什么在行，她问。我好像从来没有在行的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有足够的耐心，做那些想做的事情，多久我都不在乎。

    镇子的边上有一座废弃的教堂，因为这里的人都没有信仰，据说是一个路过的传教士修建的，他在这里布道了很久，最后失望的离开，更证明了这里是个连上帝都不愿意光顾的地方。她坐在教堂门口高高的石阶上看着远方，那里是什么，她指着远处的石碑，我望着那个方向，在教堂的前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说，很久以前一群背井离乡的人来到这里，他们是最早来到这个镇子的人，然后他们留了下来，再没离开，他们在镇子和荒野的边界上立了这个石碑，上面刻了一句话：在此，时间和思念融为一体。从没有人离开过镇子吗，她问，在我小时候听说有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离开过，很多年过去后他苍老的回来，对外面的世界只字不提，最后孤独的死去，我看着远方，这是被荒野淹没的地方，虽然现在修了铁路过来，人们对外面还是充满了恐惧与陌生。如果我离开了你会走出这里找我吗，她托着下巴看着我问，我很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我来这里多久了吗，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笑了。

    她坐在阁楼的窗前，眯着眼睛看挂在窗棂上的十字架，这里不是不信仰上帝吗，她问，是我母亲留下的，她是个虔诚的教徒，你想她吗，我点点头，她说过，她说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里，她说，我不是属于这里的。谁知道呢，我说，也许她错了，人们都这么说。你从小就一直住在这座房子里吗，她转过头来问我，打算一直这样住下去吗。可能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不愿意想那么多。

    当我们都没有话说的时候，她喜欢拿起我的手看，端详着，辨认着上面的纹理，你以后会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对我说，我不在乎，我说，有你就够了，女儿，情人，妻子都不在乎，只要有你就够了。她用指甲剜我的手背，让我求饶，我只是嘿嘿地笑着。

    我曾经去过伊斯坦布尔，她趴在我胸口说，那是个特别的地方，男人们穿着黑色的长袍，长长的胡子，石头的教堂，石头的房子，石头的街道，我就住在被称为城市之心的公寓里，看着城市的日起日落，每到清晨都有人在教堂前的高塔上唱圣歌，在寂静的清晨是那么悠扬，最喜欢尼尚塔石的那些红顶的老房子，在阳光充足的午后走过一条条街道，在那些阿拉伯商人的摊子上买银光闪闪的首饰，看忙碌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我出神地听着，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说，如果那时候我们在一起该多好啊，她念叨了一句之后就昏昏睡去了。

    猛犸夹在我们中间象个孩子一样不停的说着他知道的那些典故，逗得她开心的大笑。我们走在通往镇子唯一一条河的小路上，两旁的树沙沙作响，小路曲曲直直，四周一片寂静，清风吹来，可惜不是海风，她说，带着咸味的海风。猛犸在河边的沙滩上表演翻跟头，拍在地上震起大片的尘土，我过去拉他，他跳起来和我摔跤，把我推倒在地上，她在旁边拍着手笑得更欢了。傍晚来临，我们在河边点起篝火，猛犸唱起镇子里古老的歌谣，我们从小就会唱的，歌词古朴简单，是远行的人在旅途中对亲人思念，而停下来安定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又想念起旅行的事情。她出神地听着，火光映得她的脸红红的，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展颜一笑。很晚的时候我们沿着小路返回，她困得没力气走路，趴在我背上，看她睡着了我和猛犸都默不作声，只是往前走，满天星斗，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