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勿劳

 

 

    又说远了，唐老鸭那书里面介绍了一个人，一个诗人，叫海子，两个人曾同在中国政法大学执教。后来，海子在二十五岁的时候走到山海关卧轨自杀。这首诗我曾经读过，只是当时并没有什么印象，重新再读，特别是在老唐的书里，读起来却另有感触。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东西的时候，总会很小心翼翼的，东方人的哲学讲究重死轻生，对故去的人永远是带有尊敬的。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这首诗应该算是他最流行的一首，我看过一些文学评论，说这首诗表现了诗人对世人幸福的嫉妒，是一种狭隘自私的表现之类的。看了之后让人想骂街，而且我相信，这样的评论一定另有企图的。我大概了解了一下诗人的生平，应该说他的结局是注定的，他注定不会是一个快乐的人，即使他不去自杀，因为他走得太远了。如果说是诗加剧了他的命运，那我想，这诗也是很有力量，很深刻的了。中国京剧里面有一句话，不疯魔不成活，对于诗歌也许只有疯魔的人才写得好，因为那是一种对语言，对生命钻研入魔的状态，非我类所能解读的。

    其实，让我思考的不是诗或诗人本身，他只是一个脆弱而果敢的诗人，他的离去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个新闻，一个话题，但是在他离去的背后却是一种深刻蕴含的东西，这东西蚀刻在人的骨骼中，终老相随。老唐是个英雄，这是他在媒体，在普通受众眼中的形象，他其实也是个普通人，不过是做了些不普通的事情。看过他的这本书，我一直在想，他和诗人海子其实都是一类人，不过是对形式的选择不同。行万里路还是读万卷书，这是自古都存在的疑问，困扰了文人几千年，有人兼而有之，有人只重其一，而其本质都是一样的，就是，一个人的远行。唐玄奘，不远万里求取真经（历史上他身边可没有孙大圣等人），这个行为一直为中国传统文化视为壮举，但是，我想他当时并不会预料到这点，甚至结果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因为佛法的真谛应该在求取的艰难历程中就得到了。

    人最重要的是达到一个境界，参天尽物，获取解决迷惑的答案，这些就要靠远行来实现。这个远行可以是老唐的云游海外，可以是诗人海子的长诗之旅，总之是一种在路上的感觉，背负生命前行。毛主席说过，坐地日行八万里，由于地球的自转，我们从一出生就已经开始了远行，不过是有人感悟，有人麻木。从量子力学的观点来看，时间是一系列的波，各个时空并行，对于量子理论来说，时间没有现在和过去，只是由于我们在沿着时间轴运动。从这样的观点来看，又让我很迷惑，因为这样我们的宿命其实已经等在时间轴的另一端了，它已经存在了，我们只是走过去亲眼看它是什么样子，而在不同时空的相同的我们，对于那些之后的已经存在的事实一无所知。因此，如果说人是要用毕生的时间远行而寻求答案的话，那答案就是确定存在的，甚至本身都是确定的。每个人最终都能得到这个答案，不管他是否坚持远行，这有点让人沮丧，但是那些下定决心远行而寻找的人眼中，这答案是如此真实而珍贵，那些早已放弃寻找只是随着时间轴而运动的人也许都不知道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我相信，当诗人海子躺在冰凉的铁轨上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平静的，也是绝望的，因为他也许预见到了那答案，只是已没有了等待它出现的勇气。不过我更愿意相信，他开始的是新的远行，另一种形式而已。不管时空如何变换，我们都是永远存在的，不过因为我们不能逆向沿时间运动，所以我们就以为那是终点。在他踏上终点的时候，我不确定他是否会用量子力学理论分析那一刻之后的未来，但他肯定马上就知道了，因为跨过终点的时候，时空的所有波形都交汇在那一点上，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永恒于一刻。我更愿意想象那一刻是电影最后的结尾，他站在一所房子前面，白色的窗纱，海风，他的表情是奇怪的微笑，奇怪的寂寞，奇怪的满足。在他的面前，是一片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