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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寻找你多久,一栋房子又一栋房子,一扇门又一扇门?

        还要多久,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我知道今天注定变得非比寻常,当我走进酒吧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

    她就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淡黄色的苦艾酒,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左边的头发挽到了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耳环,眼睛象蒙了一层水雾,湿湿的,亮亮的。我是如此的注视着她,看她用手遮住嘴轻轻的笑着,那目光似是盯着吧台后的老疤,不可置信般地摇着头,转过头来小声的跟旁边的人说话,我才发现那个人是虫子,心里一沉。虫子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坏的家伙,整日混在酒吧里,我听猛犸说过,那些每天蹲在墙角发呆的俄罗斯人的毒品都是虫子卖给他们的。

        虫子象是很熟悉她似的,凑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一一指着酒吧里的人给她看,她专心地听着,看着虫子的指的那些人,不时地转过头来问着虫子什么,不停地笑。我弓着身子凑到吧台边找了张椅子坐下,老疤过来递给我一杯朗姆酒,我连谢谢都忘了说,紧张地侧过头看虫子他们两个人。这时候,虫子甚至在指我,低声跟她说话,她停住了笑容,直直地看着我,和我的目光相遇,我慌乱地避开那目光,闷头喝酒。过一会儿,当我再测过头去看的时候,虫子已经走开了,只有她一个人手托着下巴注视着酒吧墙壁上的各种涂鸦,不言不语。

        我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朗姆酒,老疤每次倒酒的时候都奇怪的看着我。我只觉得心跳得很厉害,头脑中一片混乱,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害怕而又温暖。如果说在我的生活中还会出现温暖这个词的话,那这温暖只会让我不安,让我想起童年时曾惊吓了我无数次的吊在天花板上的祈风符,它喑哑的响声常把我从梦里惊醒,误以为那是在空中悬浮的一只巨大狰狞的蝙蝠,白天里它却是可爱的脸谱模样,安详地看着我。这感觉如同被印刷板复制了一样,从我童年惊恐的夜里放到了这个多年后的下午,害怕而又温暖。

        猛犸栗色头发在我眼前晃动,每次注视着这团乱蓬蓬的东西我都会想起从前养的一只野兔,枣栗色的毛,象一团毛线球。他很沮丧的在我身边坐下,拿过我的酒杯一饮而尽,我知道,他又输钱了。你知道比好运气更好的东西是什么吗,猛犸眨着眼睛问我。我说不知道。是他妈更好的运气,他大叫,用拳头砸着吧台,不耐烦地喊着老疤,你个老小子,我的酒呢。

        我对猛犸说,今天晚上别赌钱了跟我办件事情,他被我严肃的样子吓住了,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不知道,只是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但是我没有告诉他这个不安的下午和她的出现,这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确认真的发生过。

     

        虫子握着一把刀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很平静,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我甚至出神地看着那把刀在黑夜的空气里滑过,闪出一条好看的弧光。侧身避开,出拳,我能清楚地看到虫子愤怒惊惧的眼神和飞溅的鲜血,奇怪的是,我的心里仍旧一片平静。猛犸在那边大呼小叫的把虫子的那些手下打得四处逃窜,肥大的身躯被巷子的灯光映得象画册上的飞象。我对虫子说,你走吧,这件事我管定了。

        猛犸喘着粗气走过来捶了我一拳,光看我打也不见你帮忙。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转身去看她。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不住的揉着被扭痛的手腕,慌乱的眼神象夏日里夜空流动的飞萤,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良久,她的惊恐让我手足无措。我笨手笨脚的去扶她,她礼貌地回避了一下,你住哪里,我问她,她的眼神有些许疑虑,没有回答,径直沿巷子走了下去。猛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我打了个手势,我们俩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走着。她的身影的清冷的巷子里显得那么孤单,白色的裙裾在泛着油光的石板路上不住飘动,我的心里很乱,不知道怎么办。猛犸在旁边嘀嘀咕咕的,发着牢骚,埋怨我带他出来做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我不耐烦的打断他。

        她在一座有壁灯的公寓门口停了下来,跨上一级台阶,又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我有点尴尬,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猛犸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要跟她进去吗。她突然笑了,示意我走近一些,我迟疑地走过去,谢谢你,还有他,她指着猛犸,我点点头。你们不是坏人,她说,但是有点奇怪,说完脚步轻快地走上台阶,砰地关上沉重的铁门。我有点发呆,猛犸过来拉我,她什么来头,他迷惑地问我。我看着面前的铁门缓缓的说,你有没有那样的时刻,很激动又很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你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能让你从此变得不同的事情,一辈子只能发生一次的事情。有啊,猛犸若有所悟,拿到一副好牌的时候。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问她,这只是个被人们遗忘的镇子。她抚着额角的头发盯着我看,不知道呢,原本是中途在这里转车,误了时间,发现下班车要一周后,很意外的来到了这里,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很不一样,脱离了外面的世界,这里的人也很不一样,比如你,说着她皱着鼻子笑了。我只是个坏小子,我抿了抿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这里有我的一切,我的房子,我的床,我的朋友,猛犸,她笑着点头。你喜欢这里吗,没想过离开吗,她眼睛闪闪的问我,离开这里我一无所有,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每座房子,每个人,我甚至知道布朗街的路灯是隔壁那个满脸雀斑的小混蛋用弹弓打坏的,我只能喜欢这里。她再次点头表示理解,我也开始喜欢这里了呢。

        虫子每次在酒吧看到我们都满怀敌意的冲我瞪眼,我不在乎,在这里,我也是不好惹的人。我和她常在酒吧里一呆就是一个下午,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头顶的小窗子照在咖啡色的桌布上,光线一点一点移动,从桌左到桌右,她拿一只杯子罩在那上面,把它留到晚上,她专心地盯着杯子说。怎么这里没有音乐,她皱着眉说,从前这里有台老式的唱片机,后来被老卢克弄坏了,他醉了,这里没有人会修。你去修,她盯着我看。我不会,我脸有点发烧,这个我不在行,那你什么在行,她问。我好像从来没有在行的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有足够的耐心,做那些想做的事情,多久我都不在乎。

        镇子的边上有一座废弃的教堂,因为这里的人都没有信仰,据说是一个路过的传教士修建的,他在这里布道了很久,最后失望的离开,更证明了这里是个连上帝都不愿意光顾的地方。她坐在教堂门口高高的石阶上看着远方,那里是什么,她指着远处的石碑,我望着那个方向,在教堂的前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说,很久以前一群背井离乡的人来到这里,他们是最早来到这个镇子的人,然后他们留了下来,再没离开,他们在镇子和荒野的边界上立了这个石碑,上面刻了一句话:在此,时间和思念融为一体。从没有人离开过镇子吗,她问,在我小时候听说有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离开过,很多年过去后他苍老的回来,对外面的世界只字不提,最后孤独的死去,我看着远方,这是被荒野淹没的地方,虽然现在修了铁路过来,人们对外面还是充满了恐惧与陌生。如果我离开了你会走出这里找我吗,她托着下巴看着我问,我很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我来这里多久了吗,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笑了。

     

        她坐在阁楼的窗前,眯着眼睛看挂在窗棂上的十字架,这里不是不信仰上帝吗,她问,是我母亲留下的,她是个虔诚的教徒,你想她吗,我点点头,她说过,她说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里,她说,我不是属于这里的。谁知道呢,我说,也许她错了,人们都这么说。你从小就一直住在这座房子里吗,她转过头来问我,打算一直这样住下去吗。可能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不愿意想那么多。

        当我们都没有话说的时候,她喜欢拿起我的手看,端详着,辨认着上面的纹理,你以后会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对我说,我不在乎,我说,有你就够了,女儿,情人,妻子都不在乎,只要有你就够了。她用指甲剜我的手背,让我求饶,我只是嘿嘿地笑着。

        我曾经去过伊斯坦布尔,她趴在我胸口说,那是个特别的地方,男人们穿着黑色的长袍,长长的胡子,石头的教堂,石头的房子,石头的街道,我就住在被称为城市之心的公寓里,看着城市的日起日落,每到清晨都有人在教堂前的高塔上唱圣歌,在寂静的清晨是那么悠扬,最喜欢尼尚塔石的那些红顶的老房子,在阳光充足的午后走过一条条街道,在那些阿拉伯商人的摊子上买银光闪闪的首饰,看忙碌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我出神地听着,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说,如果那时候我们在一起该多好啊,她念叨了一句之后就昏昏睡去了。

        猛犸夹在我们中间象个孩子一样不停的说着他知道的那些典故,逗得她开心的大笑。我们走在通往镇子唯一一条河的小路上,两旁的树沙沙作响,小路曲曲直直,四周一片寂静,清风吹来,可惜不是海风,她说,带着咸味的海风。猛犸在河边的沙滩上表演翻跟头,拍在地上震起大片的尘土,我过去拉他,他跳起来和我摔跤,把我推倒在地上,她在旁边拍着手笑得更欢了。傍晚来临,我们在河边点起篝火,猛犸唱起镇子里古老的歌谣,我们从小就会唱的,歌词古朴简单,是远行的人在旅途中对亲人思念,而停下来安定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又想念起旅行的事情。她出神地听着,火光映得她的脸红红的,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展颜一笑。很晚的时候我们沿着小路返回,她困得没力气走路,趴在我背上,看她睡着了我和猛犸都默不作声,只是往前走,满天星斗,万籁俱寂。